“评为‘金华市名中医’，到底自己手里有没有‘有名’的医术？第一点，我觉得我们对治疗肝硬化有实质性贡献，我们医院提出了肝病要抗病毒和防肝硬化同时治疗的理论，治疗肝肿瘤要两条腿走路。我们的这个提法和做法，业内有人认为是天方夜谭。但事实证明是可行，而且已行。如果我们不去提，不去作为，我觉得于心不安，或者说有罪，就好像见有人掉河里，我能游泳且有把握救却袖手旁观一样。

根据我国当代知名肿瘤专家钱伯文教授的理论，中医要根治肿瘤，必须找到破瘀活血药和其他药物有机结合。我们是这一理论的实践者。这20多年来，我们摸索到了一些药物。从钱老多次介绍病人来和叫病人带话来，我们感觉到这条路是走对了，成功的医案也验证了钱老论断和设想的正确。

“20多年来，有多少辛酸和不理解只有自己知道，说我们是天使的有，是救命恩人的有，骂我们是骗子的有。网上就有帖子说我们是骗子。员工要去删除，我说不要动它。我说邓铁涛那么有名，人家还是‘国医大师’，网上照样有人骂他是跟胡万林一样的骗子。这100年来，更有不少名人把中医骂得一文不值。用不着大惊小怪。”

从草根郎中到金华市级名中医④

口述：中华中医药学会肿瘤分会副主任委员 金华艾克医院院长 金华市名中医　孙尚见　整理： 单友良

第一次像医生一样开方子

同学生病，总归是有退路的，直到有一天我父亲被诊断为晚期肝肿瘤、腹水，我还是感到非常突然，觉得这个病怎么会生在我父亲身上？我怎么也想不通，希望是误诊。但老教授问我是不是唯物论者？我说是。他说那为什么肿瘤就不能生到你父亲身上？

　　到杭州来，叫我们别住院了，回到磐安，也不让我们住院，要我们回家。

无奈之下，第一个想到的是堂兄，请堂兄开方，吃了一帖，痛得更厉害，换方，寒热更甚，再三处方，人更虚弱。父亲病情急剧恶化，“速尿”打了，“滴滴答答”没几滴小便下来，杜冷丁一天打5针也不够。

这是我终生难忘的晚上。那天下午我和金华市供销社工业科盛永月通电话，我把父亲的状况向他描述一遍后，他很肯定地说：“最多是后天的事情了。”因为他哥哥肝肿瘤一个月前刚去世。

那天晚上我父亲是个什么情况呢？热起来4个人扇扇，剥光衣服还是热，冷起来5个热水袋同步放进去再加3条被子还是冷得发抖，痛起来汗如雨下，已经11天未进食，4天4夜水都几乎没有进过，说话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，我和我妈、妹妹3个人服侍了12天几乎没什么睡过，我想如果再这样下去，我们非累出毛病不可。

眼看着自己快要不行了，爸爸却总是用微弱的声音说：“我不想死，我不想死！”原来他老是担心自己死掉，没有人供养我最小的妹妹上大学。

杭州的医院劝我们回磐安，磐安的医院劝我们回家，堂兄的药吃了不见效，病人4天4夜水米不进——这个晚上，所有的压力都压到我这个30岁不到的长子身上。

我怎么救父亲？从晚上10点到凌晨3点，我苦思冥想。

　　首先想到华佗，华佗是中医天才。他认为，肿瘤不仅有局部气血壅滞，还有脏腑蓄毒不流的原因。气血壅滞，就要破瘀活血，理气；脏腑蓄毒不流，就要排毒。同时还须辨该病是属于何脏腑，归于何经。

　　再想到钱伯文教授，他说根治肿瘤要走“破瘀活血的道路”，但破瘀活血的药容易扩散，怎么办？

　　《孙子兵法》说“十倍而攻之”，我用10倍甚至100倍的破瘀活血抗肿瘤药来组方，能不能破瘀？能不能控制扩散？

　　父亲的肿块已经凸出来，高低不平，坚硬如石，怎么让这个坚固的肿瘤变软，什么药能软坚？

父亲发病前半年有郁怒发生。春节后他去买小猪，小猪死在半路上，小猪是因为卖猪的人为了增重在卖前喂了水泥，刚开年就触这样的霉头，他觉得很晦气。结果这个事情过了不久，有一天半夜里就右腹部痛起来。父亲被郁怒所伤，需要解郁，怎么解郁？

　　总结起来，给父亲开方子要解郁、排毒、活血、破瘀、软坚。

　　治则确立后，就是怎么选择药的事情了。

比如用什么活血药？活血药有数十种，我想活血药要厉害一点，量不能太轻，不厉害的话可能是隔靴搔痒，要猛。但不能乱走窜的。比如说“酒”是活血药，但其乱走窜；麝香也能行气活血，但走窜太厉害，不易控制，所以蝼蛄（土狗）、三棱等先入我要选的目录中，但三棱等性烈，容易引起出血。

拟方时想，有没有现成的方子呢？我隐隐约约觉得好像有一本手抄本上有张方，赶忙找出来，一看看得我心怦怦跳，原来有一个病案记录与我父亲极为相似，也是脸色暗黄如古铜，疼来汗如雨下，寒热往来，腹部肿块如磨盘。只是脉象不一样，记的是脉弦长，而父亲是脉弦洪，舌象记的是舌紫无苔，而我父亲舌紫裂苔厚黄剥，且用了4次方，第一次用小柴胡汤加减，无效，汗更甚。这与我堂兄给父亲用的是同个方，那也是小柴胡汤加减，堂兄是加生黄芪15g；第二方还是小柴胡汤加减，加了党参四钱，病人痛剧；第三方用银花1斤，败酱草1斤，痛减，寒热减，但不思饮食；第四方却仅取败酱草60g银花30g，其他用了15味药，共有17味药，有三棱、赤勺、鳖甲、海带、蒲公英、蛇舌草等，大多数是我小时候采起来卖过的，非常熟悉其药效药性。只是不清楚一味叫犁华霜的药，还有一味旋覆花，查后得知，犁华霜是破犁头用炭火烧，浸入醋中而得，资料上记载“此物最攻坚”。而旋覆花是万花皆升，唯旋覆花独降，旋覆花功效“降逆，能化老疾顽疾无形之疾”，但此物在《珍珠囊赋》中记载：“此物虚人忌食之，食之如杀人。”父亲是极度虚弱的人，会不会因此而杀了他？父亲确有打嗝，不妨将此物换为代赭石？因为名方旋覆代赭汤治的就是呃逆。但一转想，前人用这味药可能意义不仅仅在于降逆，更有可能用其化痰，痰乃痰湿也，“湿不去，毒何以排得出去”，小时候那位草药郎中对他徒弟说的一席话又让我回忆起来，所以坚持用旋覆花。手抄本上的方子组成正符合我自创的治则治法：“解郁、排毒、活血、破瘀、软坚”，现在又多出一个“利湿”，所以我就照搬过来加上了天葵子、米仁100克。

方子拟好之后，就向堂兄报告，堂兄说：“这药头太重了！让我先走了再说。”

他这一说吓着我了，万一父亲吃了我的药死了怎么办？我们那里有习俗，如果子女对长辈太坏，长辈死时，子女要被绑到棺材背上。棺材这东西不要说绑上去，我看见都不寒而栗。

为了保险起见，连夜开会，爸爸的兄弟姐妹，我妈的兄弟姐妹，我和妹妹三批人马都到我家，集体开会的结果是一部分支持吃我的药，“反正无路可走，死马当做活马医医看”。爸爸的两个弟弟坚决支持我。

当过医生的人都知道，从不是医生到医生，第一脚跨出去的时候最难。如果要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行医的，我觉得就应该是那个晚上。那个晚上，我第一次像医生那样处方，第一次承受那么巨大的心理压力。我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。

父亲的广告效应“害”了我

创建民营医院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难处。前几年碰到困难，心里就想，都是父亲的活广告害了我。中医这碗饭，不是好吃的。

父亲农闲的时候，走街闯巷给别人做旱烟烟丝挣钱养家，听他自己吹牛，天台磐安周边一带，做烟丝他技术最好，口碑最好，客户很稳定，是“名人”，那些“老烟枪”一到年尾就等着我爸爸过去给他们做烟丝。但毛病一生，烟丝就做不了，这可苦了那些老客户。他们到处打听，那个陈岙村做烟丝的老孙怎么不来了？打听来打听去，原来是生肿瘤了，杭州都去医过了，都医不好。啊呀，这么好的人生病了，可惜可惜。就这样大家心里面其实已经跟我父亲告别了。

谁知道第二年，这个陈岙村的孙师傅工具背背又出现在他们面前！啊呀，你怎么又活过来了？这么一来，父亲走到哪里说到哪里，烟丝一个村一村做过去，故事一个村一个村吹过去，这不是活广告吗？说者无心，听者有意。父亲人还没有回家，讨药方的人就已经找上门来了。我说你在外面到处乱说什么？搞得我单位里的人说我闲话。有段时间，看到陌生人来磐安县供销社找我，我就头大，我又不是医生！

因为经常有人来讨方子，我在县供销社领导、同事的眼中成了“会看病的人”。有一次正好要开会，这边又有人来找我开药。领导责问我的科室主任：“是开会重要还是看病重要？”主任回答：“开会重要，看病嘛也重要。”

有一次出差，县供销社副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：“小孙啊，供销社这种地方，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没有什么关系的，人生一辈子，应该去做有意义的事。像你这样有一技之长的年轻人，应该出去闯。”

大家知道，磐安很长一段时间是有名的贫困县，我们的工资待遇普遍不高，自己家里一天到晚缺钱。时间长了，我就想，能不能在开方子的时候赚点外快？以后人家来讨方子，就不再免费。

那这个外快怎么赚呢？我就到医药公司去批发一点中药饮片放在家里，家里没有地方放，就一麻袋一麻袋堆在门板上。有人来配药了，就偷偷摸摸把人带到家里去。

再后来事情就搞大了。先是以县供销社出面想成立“999抗癌药物研究所”的幼稚想法尽管得到县委书记的支持，但被磐安县卫生局否定掉了；后来是县卫生局联手县工商局把我藏在“窝点”的中药材拿到街上去烧，严厉查处我非法行医；接着为了争取合法的行医资格，我、妹妹、爱人天天苦读到深夜，直到考出国家认可的资格证书。等到有一天，我走到大街上，人家不叫我“孙同志”了，改叫我“孙医师”了，我意识到，我的人生已经被爸爸的活广告改变了。

要感谢金华市卫生局及全体评委的美意！“金华市名中医”这个头衔太重，我受之有愧，我会把它当成自我激励的称号。